很多年以后,我再想起“拒绝平庸”这四个字的时候,已经很难回到当年的那种情绪了。
那是 2011 年,江苏高考的语文作文题目。彼时的我们,对未来有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笃信,仿佛只要在某一个节点做出正确的选择,人生便会沿着一条清晰而光亮的轨迹延伸下去。而“拒绝平庸”,则像是一种被默许的答案——不需要解释,也不需要怀疑,它就在那里,理所当然地成为了许多人心中的方向。
我也不例外。
我记得那篇满分作文《风沙渡》,记得其中那些带着风霜意味的句子: “当社会的风霜吹凉了热血抹平了棱角,当学过的知识没有用武之地丢弃在脑海尽头,他们早忘却了身为高学历人才的骄傲,沉寂了,平庸了“。它们在当时看来是有力量的,甚至带着某种警示意味:人会在岁月中被磨平,被消耗,被一点点带入一个不自觉的庸常之中。而年轻的我们,则本能地对这种命运产生抗拒。
只是后来才慢慢明白,那些被称为“平庸”的东西,往往并不是某一个时刻的选择,而是一种漫长而不自知的流向。
三月,我忽然意识到,自己进入社会已经整整十年。
这个数字本身没有任何提示,它不像毕业、入职、结婚那样带有明确的节点感,也没有人会特意为它做出标记。它只是安静地存在着,直到某一天,你在日常的缝隙中偶然看见它,才发现时间已经在你身上走过了这么远。
十年前的开始,其实并没有任何宏大的意味。
16 年的春节后,我先去了武汉,一家做验证码的公司实习。那段时间并不长,很快我又收到了百度的 offer。那时候的选择,并不像后来回忆时那样充满权衡与意义,它更像是一种顺势而为——既然机会来了,就抓住它。
于是那一年,我在江苏、武汉、西安、北京之间辗转。空间在不断切换,但内心却始终处于一种尚未安定的状态。那是一种很典型的初入社会的漂浮感:你在向前走,但并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。
北京对我来说,是一座需要适应的城市。
气候干燥,节奏紧凑,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感比南方更明显。更重要的是,在这样一座城市里,你几乎没有任何既有的关系可以依赖。生活在某种意义上被重新归零。
但命运往往会在某些细节处留下一点余地。
我的叔公,早年在北京打拼。听说我过去实习,他显得格外高兴,带我去看房子,带我熟悉周边环境。这种关系很难简单定义,它既不是完全的依附,也不是彻底的独立,更像是一种过渡——在你尚未完全站稳之前,有人替你挡住一部分风。我很庆幸在出来闯荡的时候,背后有家人在后撑着,这种安全感非常重要。
3 月 30 日,我正式入职百度地图。
那一天原本应该是一个清晰的起点,但它却被一个微不足道的意外打断了。
我在西二旗地铁站外,一脚踩空,脚踝瞬间失去支撑。那种疼痛来得直接而剧烈,我坐在台阶上,花了十分钟才勉强缓过来。可即便如此,我还是拖着已经开始肿胀的脚,去银行把工资卡办完,再一瘸一拐地回到住处。
那几天,我穿着拖鞋去上班。
现在回想,那件事本身没有什么值得书写的价值,但它却在某种意义上构成了我对“社会”的最初理解——很多时候,你并不是在一个完美的状态下开始,而是在不完整甚至狼狈的情况下,被推着往前走。
那一年的实习总体是顺利的,但我始终没有真正进入一种稳定的节奏。
期末时回到学校,我用两个礼拜补完了一整个学期的课程,却依然挂掉了一门《数字信号处理》。原因很简单——平时点名一次未到,平时分直接归零。
到了 8 月,我没有留下来。这个决定在当时并没有一个足够清晰的理由。或许是不太适应北方的生活,或许是因为一段难以言说的情感,也或许只是因为我还没有准备好在那个时间点停下来。于是我回到学校,开始准备考研。那时距离考试只剩三个月,我却选择了同济,选择了数学一、英语一和 408。
现在看来,这几乎是一个注定艰难的路径。更重要的是,我并没有拼尽全力。因为在内心深处,我始终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——即使失败,凭借已有的经历,也不至于无路可走。正是这种退路,让努力始终停留在一个尚可的程度,而没有抵达极限。所以,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,是不会出现奇迹的。
最后的结果,是差了一点点。这种“差一点”的体验,并不会带来剧烈的挫败感,因为内心深处已经做好了接受,但它会在之后的很多年里,以一种极轻微却持续的方式存在着——你偶尔会想,如果当时再多用一点力,会不会有所不同。但人生从来不给出这样的对照。
2017 年,我回到了南京。这个决定带着一种很隐约的情绪。对于许多江苏人来说,离开与回归几乎是一个注定会发生的循环,而我不过是在这个循环中提前走了一步。所以在美团和苏宁之间,我选择了苏宁。
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“落脚”。生活开始有了固定的节奏,城市不再陌生,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逐渐稳定下来。但这种稳定并没有持续太久,不到两年,我选择离开。
再之后,是阿里。我在杭州有了家庭,有了孩子,时间在这里被拉长,也被模糊。
它不再像最初的几年那样,每一段经历都带着明显的轮廓,而是逐渐变成一条连续的线。日复一日的工作、生活、重复,让时间失去了刻度,只剩下向前的惯性。
当我站在十年的节点回望时,才发现,这一路并没有所谓的高潮。
没有一个瞬间可以被单独抽离出来,成为改变一切的转折点。更多的,是一些极其细微的变化,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积累——你开始不再执着于每一个选择的对错,开始接受某些事情终究会错过,也开始理解,有些路一旦走出,就不会再有回头的意义。
这些变化,没有明确的起点,也没有清晰的终点。但它们确实发生了。
再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—— 这十年,是否算得上“拒绝平庸”?
我已经很难给出一个肯定或否定的答案。
它看起来极其普通:没有惊人的成就,没有显赫的节点,甚至连清晰的目标都时有动摇。但与此同时,它又并不完全属于那种被动的、无意识的流动——我依然在做选择,在承担结果,在不断地被现实修正。
或许,“不平庸”从来就不是一种结果,而是一种过程。
不是你抵达了某个高度,而是你在行走的过程中,没有彻底放弃对方向的判断。
这十年没有什么可以被称为壮阔的部分,但它确实真实地发生过。
而我,也一直在其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