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工作烦心事很多,多到我不想细数。
人在困顿的时候,总会想起一些明亮的记忆。两年前的那个四月,我和对象骑着刚买不久的小摩托,花了两天时间环了一圈太湖。那是我们第一次摩旅,什么都不懂,连油费都没算清楚,就这样莽莽撞撞地出发了。但恰恰是那种无知的勇气,让那趟旅程成了我这两年来最常回味的记忆。
于是我决定,再去一次太湖。
但这次不环湖了。身体不允许,时间也不允许,况且旧地重游如果只是复制,那便索然无味。我只想去一个上次错过的的地方——东山。
出发
早上八点半,从杭州家中出发。本以为五月中旬的天气已经热起来了,但摩托车一旦跑起来,风灌进骑行服里,反而凉爽得很。从临平出来,进入海宁地界,路两边是典型的浙北平原,不高不低的天,不浓不淡的云。从海宁辗转去乌镇的路上,车子很少,全程基本在高架桥下穿行,气温宜人,道路笔直,像是专门为骑行准备的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——明明目的地还很远,但你已经觉得值了。
离开乌镇后进入苏州地界,经苏震桃公路去太湖湾。这条路两年前走过一段,但方向不同,心境也不同。那时候是兴奋的,什么都是新鲜的;现在是安静的,骑车本身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,而习惯恰恰是最好的慰藉。
大约骑了三个小时,抵达东山。
东山
东山是一座伸入太湖的半岛。它三面环水,一面连着陆地,像一只伸出去的手掌,替太湖挡住了风浪。
我去的时候正值东山采枇杷,到处都是车,到处都是人。枇杷是东山的招牌,五月中旬正是白沙枇杷成熟的季节。路边停满了车,有些直接横在路肩上,把本就不宽的环湖公路堵得水泄不通。我骑着摩托在车缝里穿行,偶尔有路人侧目——他们大概觉得这两个人骑摩托来摘枇杷,未免太寒酸了些。
我叫来了在苏州的弟弟杰麟。三个人在陆巷古镇随机选了一家咖啡店坐下来。古镇的巷子窄窄的,两侧是斑驳的老墙,头顶是交错的电线。咖啡不贵,味道也一般,但那天下午,我坐在那里,什么都没想,什么都不想。工作、代码、会议、需求,全都像窗外的游客一样,走来走去,但跟我无关。
巴适得很。
陆巷古镇门票五十,雕花楼门票也是五十。坦白说,贵了。雕花楼是民国时期的一座老宅,砖雕、木雕确实精美,但五十一张票,在今天这个到处免费开放的年代,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不过转念一想,也许收费本身就是一种筛选——它替你挡住了那些举着自拍杆蜂拥而入的人群,让你可以在空荡荡的厅堂里,安安静静地看那些百年前的雕刻。
雕花楼的主人叫金锡之,民国年间靠丝绸生意发了财,花了十七万两白银建了这座宅子。十七万两,放在当时可以买下半个东山。他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那些木头上——每一扇窗棂,每一根梁柱,都是密密麻麻的雕花,没有一处是空白的。我看着那些花纹想,这个人一定很怕寂寞,所以才要把整座房子都填满,不留一点虚空。
环湖公路
下午骑了一段东山的环太湖公路,这趟旅程最让我沉醉的时刻就在这里。
油门拧到八十码,湖风从左边打过来,太湖在阳光下泛着碎银一样的光。弯道一个接一个,每一个弯道过后都是一片新的湖景。风大,车稳,人和机器融为一体。在这一刻,什么AI,什么工作,什么烦恼,全部忘却了。脑子里什么都不剩,只有眼前的路和身后的风。
我太需要这样的时刻了。
平日里,我们被各种信息包围,被各种情绪裹挟,被各种目标追赶。人活着活着就忘了为什么活着。但当你骑着一辆摩托车,以八十码的速度行驶在太湖边上,风声盖过了一切声音,你忽然就明白了——活着没有什么为什么,活着本身就是为什么。
傍晚回到杰麟那里,他请我俩吃了铁板烧。滋滋冒油的肉在铁板上翻滚,三个人喝着柠檬茶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杰麟在苏州过得不错,工作稳定,生活简单。我忽然有点羡慕他。
晚上回到住处,本来还想开两把王者荣耀,但洗完澡往床上一躺,就再也起不来了。摩托车骑行就是这样,身体在风里绷了一天,一旦松下来,所有的疲惫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归途
第二天早上,杰麟点了KFC的早餐,准备得很丰盛。我俩简单吃了一点,就往回赶了。
归途走的是湖州方向。中午到达练市,一家老远就闻到羊肉香的面馆。练市的羊肉面是湖州名吃,浓油粗酱,大块的羊肉铺在面上,汤底是深褐色的,咸鲜中带着一丝甜。虽然我觉得还是湖州城里的那家更好吃一点,但绝不负盛名。
出门的时候,羊肉店的老板和几个店员围着我的车转,问我这车多少钱,耗油量多少,续航怎么样。连门口坐着乘凉的大爷都凑过来,摸了摸排气管,说"这车好啊"。我笑着一一回答,心里想的是——男人至死是少年。这句话说得真好。不管你多大年纪,看到一辆摩托车,眼睛里都会亮一下。我很庆幸在还算年轻的时候拥有了它,并且带我游历了周边不少地方。
下午回到杭州,两天的旅程结束了。没有环完太湖,没有打卡所有景点,甚至连一张像样的风景照都没怎么拍。但我知道,这趟旅程是满足的。
后记
摩旅这件事,说到底不是为了到达目的地。
两年前环太湖,我以为我要的是"环湖"这个动作——像完成任务一样,绕一圈,打个卡,发个朋友圈。但两年后我才明白,那次旅程真正留给我的,不是路线图上的轨迹,而是路上那些不经意的瞬间:宜兴的臭豆腐,马山的湖边咖啡,阳春面加浇头的太湖十八浇,还有对象在后座从紧张到放松的那一声"诶,还行嘛"。
这次去东山也是一样。雕花楼值不值五十块,不重要。古镇的咖啡好不好喝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那天下午,我坐在那里,什么都没想。
那才是旅行。
骑摩托车的意义,从来不在于骑了多远,而在于骑的过程中,你离自己有多近。